
我母亲今年93岁,眼不花耳不聋,手脚麻利,思路清晰。她的一生既平凡又不平凡。
记得1963年,为了响应国家精减城市人口的号召,母亲带着我们兄妹三人回到了萧山老家。那是一个群山环抱的小山村,中间有田有池,一到春天满山遍野都是桃花和梨花,十分美丽。少年不知愁滋味,8岁的我,初到老家十分兴奋。但随着时间的推移,一些生活上的不便就凸显出来了。那时农村没有电,一到晚上要点煤油灯,碾米也要人工舂;上学读的是复式班,四个年级一个教室一个老师。这边读“啊、喔、鹅”……那边念“楼上楼下,电灯电话”,甚是热闹。
到农村后,母亲面临的困难巨大。她一边要料理一家四口的吃穿,一边要下田劳动挣工分,早晚还要上自留地种菜种瓜。在城里工作的父亲对母亲的辛劳看在眼里,痛在心里。1964年他根据母亲聪明灵光、手脚麻利、吃苦性强的特点,东借西凑买来了一台缝纫机,叫母亲学裁缝,尽量减少农田的体力活。缝纫机买来后,母亲从给我们三兄妹做衣服入手,拆开旧衣服打样,没过多久做的衣服和买的没有什么区别。我记得她给妹妹做的套装——上身白衬衣,下身天蓝色背带裙,当时真当羡慕煞全村的小女孩。不出两年,她的手艺已家喻户晓,不仅全村男女老少的衣服要她做,而且附近几个村庄也经常来请她做衣服。母亲的时间被排得满满当当。
改革开放初,萧山一带乡镇企业蓬勃发展。当时公社领导决定要我母亲牵头办一个服装厂。办企业谈何容易,但母亲硬是从找人员、拉业务,把服装厂一步一步地建起来。人员从最初的七八个人,发展到鼎盛时期的72人。业务从做手套、书包、劳保服装到出口服装。辛勤的劳动换来了收获,那时厂里的工人一天能挣到1.2元钱,除缴大队8角记十个工分外,其余都归自己。这样工人高兴,大队也高兴。
展开剩余70%1979年,母亲根据国家政策回到了杭州。但由于年龄偏大,原先精减单位迟迟未能安排工作。当地居民区的领导知道后,认为我母亲办过企业,就热情邀请她在居民区办一家企业,以解决待业青年的就业问题。与其无期限地等待,倒不如先做起来。母亲是一个说干就干的人,不久,一家服装企业在小河居民区开张了。业务自然是从做手套开始,母亲手把手地教,不出半个月,这些青年都能做出像样的产品,品种也从手套扩大到服装。那时待业青年做一天临时工只有8角钱,俗称“八角头”,而在居民区服装厂做一天,有1.2元,家长高兴得合不拢嘴,年轻人也很有成就感。母亲在居民区办企业的事,很快传到了街道。街道管工业的孙洁主任多次到企业调研后,把母亲的事迹写成材料,上报区市,得到了上级领导的充分肯定,母亲也成为宣传的典型。
随着改革开放的不断深入,全国各地兴起了办企业的热潮,街道也一样。但摊子铺开后,往往找不到合适能干的人。孙洁主任发现我母亲后,把我母亲调到了街道企业。母亲调入的企业,是以做油布雨伞为主的。厂房虽说是新建的,但窗户没有玻璃,全部用塑料纸代替,一到冬天四面漏风,工人冻得骨头嘎嘎响。母亲了解到厂里的实际困难后,在外面跑了三天,最后在区人武部领导的帮助下,搞到了几箱玻璃。第四天玻璃拉到厂里装上,全厂职工的眼睛都看直了,真想不到新来的供销科长有这么大能耐。
那时企业有订单但没有桐油,工人只好歇工。所以,厂长常常为桐油脱节而苦恼。母亲知道这一情况后,又出马了。她打听到原先精减单位的厂领导已调到市燃料公司,就马上找到老领导,希望能帮助解决桐油。老领导比较开明,他认为我母亲是精减职工,回城后原单位理应安排工作。现在自谋出路,碰到了困难,应该帮助解决。在老领导的协调下,母亲不仅搞到了桐油柴油,而且还拿到了配额。要知道在计划经济时代,能搞到配额,那是要有相当充分的理由。配额搞到后,企业要有相应的名称才好划拨。母亲向厂长建议,将原来的企业更名为“杭州伞厂”。母亲到杭州伞厂的“三斧头”,不仅解决了企业多年来解决不了的困难,也为她自己树立了威信。
杭州伞厂是个街道企业,我母亲认为只做油布雨伞没有出息。当时我母亲在厂长眼里已经是一个大能人,厂长听了她想做折叠伞的想法后全力支持。母亲买来了各种时髦的折叠伞,和技术科的王斌章师傅(王师傅后来创办了天堂伞厂)一起,研究伞的结构和材料。后来得知其他伞厂的骨架是协作单位生产的,马上采购了一批伞架进行试装。由于有做油布雨伞的功底,再加上王师傅技术好,几次小试后,就做出了十分漂亮的雨伞。
杭州伞厂虽然是个小厂新厂,但冠以“杭州”二字,在外地人眼中自然是牌子响当当。所以,当听说杭州伞厂要做折叠伞的消息后,各地做伞的乡镇企业纷至沓来,寻求合作。母亲办过企业,知道“质量和诚信”是企业的立身之本,为此,她亲自到各地考察。母亲晕车,但为了产品质量,频繁到外地抽查、验货。那时去黄岩要走回墅岭,弯弯曲曲的盘山公路,常常弄得母亲“翻江倒海”。但她不管怎么难受,一到目的地简单洗漱后就去企业。由于母亲要求高,把关严,最后确定的几家乡镇企业,一直合作得比较愉快。杭州伞厂也办得红红火火,当年名气很大的“水仙牌”雨伞,就是杭州伞厂生产的。
上世纪80代初,我父母为了子女顶职先后退休。没享几年清福,外孙、孙子、孙女先后出生了,欢乐之余,又给父母增添了无穷的压力。那时我们三兄妹都比较忙,早上把小孩抱到父母处,到晚上才接回。父母既要管三个小孩吃喝,又要把屎把尿,洗洗刷刷,忙得团团转。尽管如此,母亲还要趁小孩午休时,见缝插针地给他们做衣服。我们三兄妹家三个小孩的衣服,基本上都是母亲做的。去年她又忙着给重孙做衣服了。前几年我们兄妹几人看着父母年纪渐渐大了,想给他们找个阿姨照顾一下,母亲硬是不要,她认为自己硬朗,不要麻烦别人。
母亲虽然没有做出过惊天动地的事情,但她合着时代的节奏,一直迈着坚实有力的步伐。
母亲之前是碾米厂的化验员,到农村没多久,她的这项技能优势就显现了出来,经她把关,我们大队上缴的公粮几乎没有返工。
每个人的一生,如果放到时代的大背景下去观察,都会发现时代留下的烙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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